流光倏忽,岁月如歌,弹指间已届暮年。桑榆晚景,以趣自遣,诚为退休诸公之自然选择也。迩来数载,嗜书善书者日众,老年大学遂成银发同好圆梦之摇篮,筑基之津梁。
辛丑新春甫过,老友王万里君——青州老年大学书法之良师——过访,茶余闲话,邀余入其书法班进修。余平昔亦喜弄翰遣怀,然于方家视之,不过“江湖野体”耳。初时执笔,只凭胸中逸气横涂竖抹,以为笔落生风便是快意,偶得旁人一句夸赞,便沾沾自喜数日,全不知古法门径何处。
及入班,首临《灵飞经》小楷。初临之时,只道是依样画葫芦,笔尖却全然不听使唤,横画欲平反斜,竖画求直却歪,一笔捺出,要么拖沓如拖泥带水,要么轻飘如断线游丝,往日里“自由挥洒”的底气,在这寸许小楷前碎得干干净净。王师授课至为严谨,论及临帖之行笔、字势、间架,剖析详明,娓娓动人,余遂于临帖之道渐生笃好。
王师谆嘱余:临帖之先,必先“读帖”,其要在明辨笔法、结构、章法三者。一观笔法,察起笔、行笔、收笔之轻重缓急,辨墨色浓淡枯润之变;二观结构,审字之疏密排布、重心安妥之理;三观章法,通揽全篇布局,明字与字间顾盼呼应之旨。余初时不解其意,只把“读帖”二字当闲语,夜夜伏案,把《灵飞经》铺在案头,指尖顺着碑刻拓印的纹路反复摩挲,如此月余,才忽然懂了“点画之间皆有法度”的真意。从前总想着写“自己的顺手字”,如今才知,不先沉下心把古人的笔意吃透,所谓的“个性”不过是无根之萍。
癸未岁末,王师七十岁辞教,余复从赵兰泉先生游,先后临习赵孟頫《胆巴碑》《洛神赋》等名帖。初临《胆巴碑》,总嫌赵体太柔,不如往日江湖体刚劲洒脱,写不到三日便心浮气躁,只觉这碑帖处处拘束,半点也不痛快。赵师见了也不斥责,只铺纸提笔,当众临出半页,笔锋转折暗藏千钧力道,看似流丽的撇捺里全是古人传下的筋骨,余站在一旁看得面红耳赤,才知自己从前是把“粗野”当成了“刚劲”,把“鲁莽”当成了“洒脱”。
赵先生博学多闻,于诗词、楹联、散文诸艺无所不精、兼擅诸体,在余心中诚为良师益友。其为人谦冲和易,待友亲厚,授课时谈笑风生,临帖功夫入神,人皆戏谓“临帖复印机”,诚非虚誉也。尝见其伏案临《洛神赋》,半日之功,写出的字与原帖并置一处,旁人几乎难辨真假,他却笑道“我这哪是复印机,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子磨得跟古人的笔性合上了而已”。
余从学数载,案头废纸已积过尺厚,心却早已不是当年职场追进度、超计划的模样。从前总求字要快、要怪、要一眼就抓住旁人目光,如今却爱慢下来,落笔时听笔尖在宣纸上蹭出的细碎声响,一笔一顿里,半生的浮躁都顺着笔锋沉进了纸里。原来书法从来不是争一时之长短,而是在一横一竖里磨掉从前的骄气,在一撇一捺里补上年轻时没沉下心读的书,从职场的尘劳里走出来,一头扎进这满室墨香的书斋,才懂所谓“修行”,从来都不在云端,就在这案头日日不辍的临帖里。
通过数载临池磨砚,方渐悟书道从无坦途,唯以汗痕淬骨、墨痕浸血,方能探得门径。赵师常嘱我,临帖之外要破藩篱,将平生所学融于己意,不妨大胆试手创意作品。我最初以行书试写自撰诗《游龙庆峡》、反复濡墨十余遍才稍合心意,呈与赵师批阅,他直接指出三处症结:一是通篇字势趋于均平,不见大小开合的错落起伏,疏密虚实的行气节奏全然隐没不显;二是集字成篇时,未能顺着每个字的字形特质顺势做出灵活调整,反倒被刻板规整的排布捆住了手脚,失却了行气的自然流动;三是作品用墨宜鲜活多变,追求“浓淡枯湿焦”自然流转,切忌书写如印刷品般墨色板滞、全无层次变化。
自那之后,我便沉进墨香萦绕的书斋里,偶有伏案至深夜的倦怠袭来,也偶生过几分心灰意冷的怅然。但念及与赵师的机缘相遇,念及他谆谆不倦的叮嘱,便重燃心志不肯松懈。古人云:“梦虽遥,追则能达;路虽艰,持则可圆”,后来索性敛神静气,日日于网络间遍览各类书法展精品,细细揣摩作品布局、气韵贯通与墨色变化的门道。
对着高清作品截图,逐帧拆解不同书体的布局逻辑:哪里该留飞白透气,何处该用落款平衡整幅作品重心,不同篇幅的作品,又该如何靠字距、行距调出疏密节奏。遇到拿不准的细节,就找书友线上线下切磋交流,你提一句我补一点,在一来一回的探讨里,那些曾模糊的章法渐渐变得清晰通透。
又一年多的研练,案边废弃的旧报、毛边纸堆得又有半尺多高。看着日渐消耗的纸墨,总觉得反复打草既耗精力,又常常打断书写的连贯性。索性试着摸索前人留下的双勾之法:先以淡墨在草纸上写出集字形状,再以碳素笔规整轮廓,至满意后再通盘调整整幅草稿作品的布局疏密,直至满意后再正式参照书写作品。几番试用下来觉得顺手——不仅去了反复誊写草稿的无用功夫,更能提前预判整幅作品的气韵走向,落笔时的从容舒展,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舒心畅快。
2025年末,我把登临云门山、带着山风意韵写下的《云门山赋》,以端严楷书认认真真创作完成,投稿2025年潍坊银行杯“光影翰墨·更好潍坊”书法赛事。我的作品最终和诸多名家作品并列展出,获评优秀奖。2026年6月,我又以行书寻求突破,把《陋室铭》的旷达意趣融入行笔的起伏之中,不被刻板法度束缚,以随性却不失章法的创意书写完成作品,投递“墨韵中华全国书画展”,意外斩获一等奖。在今年7月参加“潍坊霞光 ”潍坊首届老年书法展中,用行书体创意书写的作品毛泽东主席词“沁园春·长沙”成功入选潍坊市书协首届老年书法展。
现在不少人说我退休后学书法进步很快,只有我自己清楚,这些来之不易的获奖证书,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笔墨功劳。从最开始纠正握笔姿势,到楷书横画起收的细节打磨,再到行书行气贯通的技巧掌握,青州老年大学的王万里与赵兰泉两位良师,曾无数次地站在我的案边,指着纸上的败笔一点点拆解调整。从章法布局的整体框架,到单字结构的微小细节,谆谆教诲没有半分敷衍。那些课间的示范,课后的叮嘱,才是支撑我一路走到展赛现场最扎实的底气。
过去在职场奔波大半辈子,早已习惯按既定流程推进事务,把“完成目标”当成生活的全部重心,曾以为到了退休的节点,人生就只剩慢慢放缓脚步的收尾。直到沉下心蘸下第一滴墨才明白:人生从来没有固定的终点线,退休不是结束,而是命运为你打开的一扇新门。你完全可以用最从容的节奏,把年轻时没来得及深耕的热爱,一笔一画融入往后的日子。
白宣之上,黑墨落纸从来没有捷径,就像人生的后半程,不怕起步晚,也不怕走得慢。只要肯沉下心打磨每一笔,那些横平竖直里藏着的,就是我们为自己写下的最舒展的人生新篇。
傍晚,细雨如丝,淅淅沥沥地织就了一层朦胧的帘幕。窗外,弥河的晚风穿过雨雾,裹着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墨香,轻轻拂过案头。我握笔的手比往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有力。这方寸之间的书斋,早已褪去退休初期“消遣角落”的标签,它是我人生第二程中,最辽阔、最自由的精神旷野。
编辑:今日青州网